•   十五日,北京。据梁宁说是因为刚刚下了一周的雨,所以难得一碧万顷的好天气。我和梁宁还有汗青兄,相约一起去袁崇焕的墓祠祭拜。

      之前查到的地址是花市斜街52号,但汗青电话里说那里改建早就没有路了,我和梁宁一路打听着寻过去,终于在广渠门中学门口见到了汗青——他每年清明都会来祭拜,我和梁宁随他前往。走进才知道,原来的花市斜街,现在不过是一个新楼盘小区的一条小径,斜穿过去走到一个中式庭院的门前,就看到了袁崇焕的祠堂。

      进得祠堂,我和梁宁都是一楞:她先我看到那幅对匾,而我是先看到画像再看到对匾左边上的题诗——当我看到“横戈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刹那间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抽出来一样,又好像时空错乱不知身置何处...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有十几秒钟才缓过来神。我实在没想到,在祠堂的正厅会看到这句诗的题幅。“横戈”这个名字自己用了八年,竟第一次看到这两个二字有如此特殊的感觉。

      正堂四壁均有史献记录:有袁崇焕亲笔的石刻“听雨”,有康有为的《袁督师庙题联》碑刻,有叶恭绰、柳亚子、李济深、章士钊等人上书政府希望将袁崇焕祠墓“特予保全”的记载,还有通往后院的墙上乾隆为袁崇焕平反时的诏书。

      走到后院,即是袁崇焕之墓,墓碑上刻“有明袁大将军墓”,墓的四周几棵松树,整齐简单,肃穆安静。我原以为是衣冠冢,汗青告诉我说当时佘家人偷了袁崇焕的人头埋葬于后院(广渠门也是袁崇焕星夜飞驰赶回北京与皇太极大军血战之地)。左边的是佘家先祖的墓,“佘姓世代不得为官,世代不得离开此地”——佘家当年的义举作为世代相传的家训传承了十七代,我们没有见到现在仍在守墓的佘幼芝女士,但对佘家的忠义之举则永怀崇敬。

      来祭拜之前我曾想寻广东的好酒,可是似乎广东不出什么酒,又想袁崇焕驻守宁远,那么辽宁的酒也可以,应该都是与督师有些渊源。可是竟都未寻到,只得买了牛栏山的二锅头,路上却听司机说牛栏山酒创自一百年前,乃是旗人的酒——但我想袁督师曾也与清军假装议和,换取休养生息备军再战的时间,那么这旗人的酒以他的胸襟当也不会拒绝。我在墓碑前凝看“有明袁大将军墓”这七个大字半晌,仰空大声道:“袁督师,后生小子,今天来看您了!”心中悲鸣,伏地而拜。

      祭拜袁崇焕,不为什么满汉相争,不为什么忠君报国,为的是他那赤胆豪迈,为的是他心胸胆略,为得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敢,为的是他“心苦后人知”的肝胆...历史上值得让我们去尊敬的人,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芒,正是这些人性的光芒,在照亮着历史前进的步伐——虽然,他们有的遭受打击、有的遭受屈辱、有的被诬蔑诽谤、有的被凶残杀害,但正是他们的所作所为,激励了后人没有放弃勇气和希望;正是他们的一腔热血,才传承给我们力量和坚强...他们是人类历史中杰出之人物,他们有天地英气豪情之凝聚,这样的人,后人如何不应去尊崇和祭奠!

      祭拜了袁督师,还了我一个心愿。我始终相信,历史上那些前赴后继的杰出之士,永远会在不同时期出现;我还相信,追随自己信念的人们,都会有一个灿烂闪亮的人生。袁崇焕于四百年后,天地宇宙,英灵仍在。

      另:梁宁写了同横戈拜祭袁崇焕,相比而言,她对袁崇焕觉得有“悲情”之意,我则有“壮烈”之感。然而,无论悲情还是壮烈,都是对英雄的追思和纪念。 


      附1、照片(汗青摄)

      祠堂大门
      

      祠堂正厅
      

      袁崇焕留下的唯一手迹:“听雨”
      

      袁崇焕墓
      

      后生小子,今来偈拜
      

      附2:袁督师诗六篇

      《边中送别》
      五载离家别路悠,送君寒侵宝刀头。
      欲知肺腑同生死,何用安危任去留。
      策杖只因图雪耻,横戈原不为封侯。
      故园亲侣如相问,愧我边尘尚未收。

      《秋闱赏月》
      战罢文场笋阵收,客徒不觉是中秋。
      月明银汉三千里,歌醉金秋十二楼。
      竹叶喜添豪士志,桂花香插少年头。
      嫦娥必定知人意,不钥蟾宫任我游。

      《山海关送季弟南还》
      公车犹记昔年情,万里从戎塞上征。
      牧圉此时犹捍御,驰驱何日慰生平!
      由来友爱钟吾辈。肯把须眉负此生?
      去住安危俱莫问,燕然曾勒古人名。
      弟兄于汝倍关情,此日临歧感慨生;
      磊落丈夫谁好剑?牢骚男子不能兵。
      才堪逐电三驱捷,身上飞鹏一羽轻。
      行矣乡邦重努力,莫耽疏懒堕时名。

      《南还别陈翼所总戎》 
      慨慷同仇日,间关百战时。
      功高名主眷,心苦后人知。
      糜鹿还山便,麒麟绘阁宜。
      去留都莫讶,秋草正离离。

      《入狱》
      北阙勤王日,南冠就絷时。
      果然尊狱吏,悔不早舆尸。
      执法人难恕,招犹我自知。
      但留清白在,粉骨亦何辞。 

      《狱中对月》
      天上月分明,看来感旧情。
      当年驰万马,半夜出长城。
      锋镝曾求死,囹圄敢望生。
      心中无限事,宵柝击来惊。  

      《边中送别》自然是我最喜欢的,《秋闱赏月》中的“竹叶喜添豪士志,桂花香插少年头”和《山海关送季弟南还》中“磊落丈夫谁好剑?牢骚男子不能兵”二句即可看出袁崇焕的胸襟和豪迈,而《南还别陈翼所总戎》中“功高名主眷,心苦后人知”却是让人心酸...在狱中写的《入狱》和《狱中对月》则是悲壮之词了。

      遥想当年,宁远城头,一介书生,雄才大略,运筹挥兵,抗外虏于关外,悲怀壮烈,碧血洒汗青!袁崇焕的文韬武略、大将之才在当时是保家卫国的栋梁,而他肝胆豪迈的性格、勇敢果断的作风则让后人钦佩,我等后生,自当缅怀。

      以为记,如有机会,定当再去拜祭——离袁崇焕祠不远的龙潭公园,还有袁崇焕庙,他日前往,再祭督师袁大将军!

  • 2006-06-12

    江山风雨情

      近四百年前,中国大地,金戈铁马,战乱纷争。开疆立国,江山换代,一日三主,中国最后一个皇朝,即将登场。

      北京城中,皇帝昏庸,崇祯小儿,刚愎鸡肠。堂堂大明皇上,继嗣的却是他太祖的小农意识。明朝诸君,也都是水泥木匠,敛金守财之辈,外忧内患,暮气沉沉,焉有不亡国之理?
      关外辽东,女真崛起,努尔哈赤,骁勇善战,厉兵秣马,虎视眈眈,挥戈南下,将成一代霸业。
      西北中原,群雄并起,立号为“闯”!农民军,气势宏,几番争战,立国“大顺”,可惜不知“闯”业难,守业更难,不过是“闯”了一场。

      乱世出英雄,这些英雄比那些皇帝们经历的风雨,在历史上更赢得了我们的尊敬:

      袁崇焕,“明季第一重要人物”(梁启超语)。他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拒女真于关外,赤胆忠心却被昏君所害,每当读到《袁崇焕评传》最后“数万名间关百战、满身累累枪伤箭疤的关东大汉,伏在地下向着北京号啕痛哭,因为他们的督师快要被皇帝杀死了。战马悲嘶,朔风呼啸,绵延数里的雪地里尽是伏着愤怒伤心的豪士,白雪不断的落在他们的铁盔上、铁甲上...”老横心中悲愤之意,久难平抑。昏君弱国,却有这样的豪杰书生(袁是文官带兵),是国之幸,还是将之不幸?

      而有些人,因为民族、因为时代、因为立场的变换,最后颇受历史的指摘:比如吴三桂,本是铮铮铁骨,然而最后落得个引清军入关的“走狗”。然而又有谁知道在袁崇焕麾下之时的吴三桂,却是身先士卒,热血疆场的好男儿!冲冠一怒又如何?陈圆圆倾国之貌,是英雄自当爱慕!引兵入关又如何?李自成夺妻杀父之仇焉能不报?说什么卖国求荣——当时昏君已缢,朝廷已亡,难道还要为昏君去陪葬不成?!晚年积伏,一朝发作,八年鏖兵,当是一代枭雄!

      还有洪承畴、祖大寿,这样的边关大将,高迎祥、李自成这样的草莽英雄...之后还有史可法、李定国、郑成功这样的民族之杰,明末清初这段历史因为他们而多了几笔重墨。

      当然,还有陈圆圆、庄妃这样的女人,在历史上更留下了属于她们的色彩。陈圆圆倾国之貌,让吴三桂、朱由检(崇祯)、李自成这些男人皆为倾倒;而孝庄皇后这样非凡的女人,辅佐三代清帝,也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女性。她们是男人背后的女人,但是历史却因她们而改写。

      从此,数百年中国之政权为满族统治。可惜,清军南下进了京城之后,依然是奉了儒教,从了中土之酱缸文化,虽然有康熙盛世,但百年之后,皇太极之子孙,却早无当年太祖太宗之英武,终是让我中华之国,沦为列强之鱼肉。近代中国百年之屈辱,皆是几百年来文化延续之结果——这,是后话。

      江山情、民族情、儿女情...近日忽然重温明清之历史,皆缘自一部《江山风雨情》,老魏前些日子一篇“巨资,都拍了什么古装片”写的深得我心,回头寻了这部剧集的DVD送给老魏,作为欢迎他回来上班的礼物吧。明清之历史,与近代已近,吾国乃至世界之历史,在这之后短短三百多年,发生了巨变...而老横的名字也跟这段历史,竟也有一些渊源。

      PS:
      在写这篇博的时候,我在MSN上发给汗青一个地址:北京崇文区东花市斜街52号院,他当即说:“你想去参拜袁大爷?我陪你去!我清明刚去过,每年清明我都去一次。”他是写明史的作家,他的《天崩地解——崇祯十七年》即将出版,而我只是看了几眼电视剧的片断心血来潮写下了这些文字。

      然而,明日赴京,本是公事,此刻却决定要去花市斜街一趟,老横要去拜祭英烈,去那位写下“策杖只因图雪耻,横戈原不为封侯”诗句的英雄的祠墓之前,洒一杯白酒,以祭先烈之英魂!

  •   今天GoodKnight问我为什么叫横戈,其实“横戈”这个名字已经用了六年了,出自袁崇焕的一首《边中送别》:

      五载离家别路悠,送君寒浸宝刀头。
      欲知肺腑同生死,何用安危问去留?
      策杖只因图雪耻,横戈原不为封侯。
      故园亲侣如相问,愧我边尘尚未收。

      很多人都没有看过金庸的那部中篇《袁崇焕评传》,因为大部分人看的武侠小说都是盗版。我以前也没看过这部评传,但当我拿到正版的《碧血剑》看完后面这篇跟武侠其实没有任何关系的历史评传的时候,我觉得其文笔慷慨激昂,唯有《笑傲江湖》可以与之媲美。袁崇焕其悲壮的一生,在金庸的笔下却是激情四射、让人无法抑制的情感在那些文字间流淌...金庸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部是《笑傲江湖》,再者就是这部《袁崇焕评传》了。

      摘几段《袁崇焕评传》中的文字:

     “袁崇焕,字元素,号自如。“焕”,是火光,是明亮显赫、光彩辉煌;“素”是直率的质朴,是自然的本性。他大火熊熊般的一生,我行我素的性格,挥洒自如的作风,的确是人如其名。这样的性格,和他所生长的那不幸的时代构成了强烈的矛盾冲突。古希腊英雄拚命挣扎奋斗,终于敌不过命运的力量而垮了下来......像希腊史诗与悲剧中那些英雄们一样,他轰轰烈烈的战斗了,但每一场战斗,都是在一步步走向不可避免的悲剧结局。”
      ... ...

      “袁崇焕却是真正的英雄,大才豪气,笼盖当世,即使他的缺点,也是英雄式的惊世骇俗。他比小说中虚构的英雄人物,有更多的英雄气概。他的性格像是一柄锋锐绝伦、精刚无俦的宝剑。当清和升平的时日,悬在壁上,不免会中夜自啸,跃出剑匣。在天昏地暗的乱世,则屠龙杀虎之后,终于寸寸断折。”
      ... ...

      “在袁崇焕的时代,高贵勇敢的人去抗敌入侵,保卫人民;在孙中山先生的时代,高贵勇敢的人去反抗专制,为人民争取民主自由。在每一个时代中,我们总见到一些高贵的勇敢的人,为了人群而献出自己的一生,他们的功业有大有小,孙中山先生的功业极大,袁崇焕当然小得多,然而他们都是奋不顾身,尽力而为。时代不断在变迁,道德观念、历史观点、功过的评价也不断改变,然而从高贵的人性中闪耀出来的瑰丽光彩,那些大大小小的火花,即使在最黑暗的时期之中,也照亮了人类历史的道路。

       历史上有许多人为人群立了大功业,令我们感谢;有许多人建立了大帝国和长久的皇朝,令我们惊叹。然而袁崇焕“亡命徒”式的努力和苦心,他极度悲惨的遭遇,这个生死以之的“痴心人”,这个无法无天的“泼胆汉”,却更加强烈的激荡了我们的心。”
      ... ...

      梁启超、康有为在各自的著作中也对袁崇焕重墨浓书:
     “梁启超在《袁崇焕传》的题目上,加了“明季第一重要人物”的形容词,传中说:广东崎岖岭表,数千年来与中原的关系很浅薄,历史上影响到全中国的人物极少,只有唐朝六祖慧能光大了禅宗,明朝陈白沙在哲学上倡明唯心论,成为王阳明的先驱,而“以一身之言动、进退、生死,关系国家之安危、民族之隆替者”,只有袁崇焕一人。又说:“故袁督师一日不去,则满洲万不能得志于中国。”

      康有为在《袁督师遗集序》中说:“若吾粤袁督师之丧于谗间也,天下震动,鬼神号泣,明社遂屋,余祸烈烈,波荡至今。呜呼,天下才臣名将多矣,谗死亦至伙,而恻恻于人心,震惕于敌国,非止以一身之生死系一姓之存亡,实以一身之生命关中国之全局,则岂惟杜邮、钟室、凉风、金牌之凄感也。……假若间不行而能尽其才,明或不亡。”他认为白起、韩信、斛律光、岳飞四人被谗而死,虽令人感叹,但于国家存亡无关,不及袁崇焕事件影响深远。”

      金庸在注释里大量引用了很多史料,其中令我最为感叹的不是梁启超、康有为的文字,而是当时因钦佩袁崇焕想拜其门下的一个叫程本直的人,他写有《漩声》和《白冤疏》,其中有一段这样写的:“臣于崇焕,门生也。生平意气豪杰相许。崇焕冤死,义不独生。伏乞皇上骈收臣于狱,俾与崇焕骈斩于市。崇焕为封疆社稷臣,不失忠。臣为义气纲常士,不失义。臣与崇焕虽蒙冤地下,含笑有余荣矣。”

      真真是大丈夫也!连门生都是如此的豪气凌云,袁督师在他们心中又何等风范!

      “策杖只因图雪耻,横戈原不为封侯。”我每每读到这两句诗的时候不由的想到自己从开始做事到今天,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想去做的,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,可是想要的是什么、在做什么只有自己明白。

      袁崇焕有一首诗中这样写到:“慨慷同仇日,间关百战时。功高名主眷,心苦后人知。”(《南还别陈翼所总戎》)好一句“心苦后人知”!袁崇焕最后被凌迟之后,北京城中愚蠢的百姓买他的肉咬一口说一声:“汉奸!”,因为北京城的百姓认定,清兵围城是他故意引来的。金庸在《评传》中写到:“很难说这样的谣言从何而来,是痛恨袁崇焕的大臣与太监们散播出去的?还是一般群众天生的喜欢听信谣言?又或许,受到了重大惊恐和损失的北京百姓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?”...“从长远来说,人民的眼睛确是雪亮的,然而当他们受到欺蒙之时,盲目而冲动的群众,可以和暴君一样的胡涂,一样的残酷。但隔得远了一些,自己的生命财产并不受到直接的影响时,人们就可以冷静地思考了,所以除了北京城里一批受了欺骗的百姓,天下都知道袁崇焕是冤枉的,连朝鲜的君臣百姓也知道...”

      “心苦后人知”...那是英雄的自我解嘲罢了,自己知道就足够了。既然“策杖只因图雪耻,横戈原不为封侯”,那么欲爱则爱、欲喜则喜,我行我素又与旁人何干?